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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團篝火——我讀《愛之路》

一家媒體讓我給中學生推薦一本書,我想到了屠格涅夫的《愛之路》。對於中小學生來說,閱讀長篇需要日積月累的耐心或者一氣呵成的熱情,而理解長篇,則更是需要生活經驗和社會體驗。我常常隨身攜帶短篇集,比如歐亨利、契訶夫、莫泊桑的短篇小說,比如蒙田、培根、梁實秋的隨筆,不方便的時候,暫時合上,方便的時候,再拿起來接著看,篇與篇之間沒有關聯,一篇一心得,《愛之路》正是這樣一本書。

屠格涅夫是19世紀俄國批判現實主義作家,他因小說《貴族之戀》、《父與子》等出名,而他的創作卻起於長篇敘事詩,止於散文詩。散文詩是屠格涅夫生命和藝術的總結,字裡行間充滿了對人類深沉的愛,他謳歌真誠、善良、純樸,又極力鞭撻虛偽、惡毒和醜陋的靈魂。他行文準確、簡潔而富有哲理,無論從功利還是非功利的角度來說,都極具閱讀價值。書中部分篇目採用的一些隱喻手法較為晦澀,讀起來既沒有繪本那種畫面感,也不如童話那麼令人舒服,如果家長能和孩子一起閱讀,那該是一種共同進步的愉悅。或者,索性先讓孩子自己去從那些簡單的篇目中捕捉作者迭出的金句吧。

屠格涅夫是敘事高手,他在這本書中描寫了富翁,也描寫了乞丐。描寫了精緻的少女,也描寫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婦人。描寫了精彩的對話,也描寫了犀利的自言自語……他是語言大師,中學語文教材中《森林和草原》這篇文章就是最好的證明。高爾基甚至說:“未來的文學史專家談及俄羅斯語言發展時,一定會說,這種語言是普希金、屠格涅夫和契訶夫創造的。”他所描寫的角色,出現在一個多世紀以前的俄國,而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卻覺得,此時此刻,這些形象仍在身邊。我想,正是這種超越時間和空間的穿透力,使這本書成為了經典。

寫完這些散文詩,屠格涅夫就與世長辭了。於我而言,這本書像一種囑咐,讓我明白什麼是愛,什麼是愛情,什麼是謙虛,什麼是憐憫。掩卷,這些文字像一團團篝火,溫暖了我的荒涼。

文章節選:兩篇,一篇美的,一篇醜陋的。

乞丐

我在街上走著……一個乞丐──一個衰弱的老人擋住了我。

紅腫的、含著淚水的眼睛,發青的嘴唇,粗糙、襤褸的衣服,齷齪的傷口……呵,貧困把這個不幸的人,弄成什麼樣子啊!

他向我伸出一隻紅腫、骯髒的手……他呻吟著,他哀求施捨。

我伸手搜索自己所有的口袋……沒有錢包,沒有表,也沒有一塊手帕……我隨身什麼東西也沒帶。

但乞丐在等待著……他伸出來的手,無力地擺動著和發著顫。

我惘然無措,惶惑不安,緊緊地握了握這只骯髒的發抖的手:“請原諒,兄弟!”

乞丐那對紅腫的眼睛凝視著我;他發青的嘴唇笑了笑──而且,他也緊緊地握了握我變得冷起來的的手指。

“哪兒的話,兄弟!”他嘟噥著說,“這已經是很可感謝的了,這也是恩惠啊,兄弟!”

我明白,我也從我的兄弟那兒得到了恩惠。

得意的人

在京城的大街上,連蹦帶跳地飛跑著一個還很年輕的人。他的動作愉快,敏捷;眼睛炯炯閃光,嘴唇得意地微笑,激動的臉顯得快樂而泛著紅光……他整個人——都表露出得意和興高采烈的神情。

他發生了什麼事?他得到了一筆遺產嗎?給他升官了嗎?他是在趕去和情人約會嗎?或者,他只是很好地吃過了早餐,使他的整個肢體都興奮起來,感到健康,感到了吃飽的力量?噢,波蘭國王斯坦尼斯拉夫,莫不是你那漂亮的八角形十字勳章,掛到了他的脖子上?

都不是。他是捏造了一個謠言去詆毀一個熟人,他費盡心思地散播它,正好從另一個熟人的嘴裡,聽到了這個謠言——連他自己也以為它是真的了。

哦,在這個時刻,這可愛的、大有希望的年輕人,卻表現得多麼心滿意足,甚至表現得多麼善良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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